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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親王奕劻與辛亥政局(2021年第7期)
作者:馬平安 責編:

來源:中華文史網  發布時間:2021-04-07  點擊量: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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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統三年,中國農歷辛亥年,是個極不平常的年份。在這一年,保路運動、武昌起義、袁世凱復出等一系列事件接連發生,對時局產生了重大影響。在這一年,統治中國兩千多年的君主專制制度行將落幕,歷時268年的大清王朝在最后125天里土崩瓦解。在引發結束帝制的這場變革中,幾乎每一個重大環節都留有慶親王奕劻的蹤跡,他與辛亥政局之間的關系復雜而密切,他的所作所為對政局走向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一、組閣加劇政局動蕩

1911年5月8日清廷設立責任內閣,任命慶親王奕劻為內閣總理大臣,由他籌組第一屆責任內閣,冀圖以此緩和時局,渡過統治危機。

責任內閣的設置,“其閣員之配置則仍本之攝政王”,體現了攝政王載灃的組閣意圖。載灃之所以要在辛亥年急于成立責任內閣,目的是為了平撫立憲派、地方督撫以及其他官僚利益集團對其施政的諸多不滿,并以此轉移民眾斗爭的視線,達到消弭革命與內亂的雙重目的。

實際上,載灃選擇奕劻出任總理大臣,實有迫不得已之苦衷。雖受慈禧太后遺命監國,但載灃生性懦弱,缺乏慈禧那樣的威望,加上年輕無經驗,無法應付當時動蕩復雜的局面和朝廷內部激烈的黨爭。而奕劻則不然,他身歷咸豐、同治、光緒、宣統數朝,“系四朝老臣”,又長期主持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外務部和軍機處,門生故吏與社會關系遍布朝廷內外,尤其于列強各國及北洋集團、地方督撫等方面,其私人關系“俱有閱歷”,可謂樹大根深,盤根錯節。載灃要想渡過危機,就不能不借重奕劻穩定政局。此外,載灃用奕劻組閣,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欲借奕劻平衡他與隆裕太后之間的權力之爭。

然而,讓清廷始料未及的是,奕劻內閣一出臺,便因為閣員中滿漢人數比例失調,被國人視為“皇族內閣”,遭到各種政治派系的反對。

內閣成員“滿人占多數”,以及總、協理均由昔日軍機處要人擔任,加劇了國人在滿漢關系和新政誠意這兩個關鍵問題上的猜忌與不滿。1911年5月10日的《申報》載文道:“內閣總理大臣一席,竟授之慶邸而以那桐、徐世昌為之副,當此政治機關之嬗代,而以舊軍機之人物位置之,吾不知其果能一新政局、奉承圣旨而慰人民之望否乎?”

急于想借立憲進入權力階層的立憲派更是針鋒相對,認為“自閣制有派慶邸為總理大臣及另設副理大臣之兩說宣布后,早為輿論所反對。謂慶邸不足當總理之任,副理為各國閣制所無,理當修改。今欽定閣制頒發而曾不稍變其宗旨,則是政府絕不以輿論從違為意,而實行憲政之神髓先亡”。(《對于欽定閣制之疑問》,《申報》,1911年5月10日)“自初十上諭發表后,一般稍有智識者,無不絕望灰心于政府?!保ā缎聝乳w史·發表后之輿論》,《時報》,1911年5月18日)奕劻內閣出臺不久,各省諮議局聯合會即請都察院代遞“呈請親貴不宜充任內閣總理折”,要求政府于皇族外另簡大臣充當組織內閣之總理。矛頭直指內閣總理大臣奕劻。

地方督撫也同樣不依不饒。責任內閣剝奪了地方督撫直接向皇帝上奏入對的權力,改由各省交內閣統轄,這讓地方大員完全不能接受。因此,封疆大吏欲借立憲抵制中央集權,對新成立的責任內閣明確表示反對。兩廣總督張鳴岐認為:“我國頒定閣制,新內閣今已成立矣,然發政施令有不厭天下之望者,轍借制詔為護符,仍諉其責于皇上,陽襲責任內閣之名,陰背責任內閣之實?!彼鞔_提出:“確定內閣之責任,不以政權私之懿親之手?!?/p>

奕劻于危難之際受命組閣,本意在刷新政治、收攬人心,卻不料剛上臺便遭到立憲派與地方督撫的聯合攻擊?!皯c邸偵知聯合會反對皇族內閣后,即謂盛宣懷曰:‘我本不愿干此事,屢次懇辭,監國不允,今日被他們攻擊,殊覺無謂。但當初大家勸我就任,豈不是侮弄我嗎?’”(《慶內閣果將辭職耶》,《申報》,1911年6月15日)在四面受敵的情形下,奕劻心灰意冷,遂以“德薄能鮮,不能勝任愉快”為由,屢辭內閣總理大臣一職。但奕劻的消極與不作為,更授反對派以口實。這種朝野紛爭的結果,使本來危機四伏的宣統政局變得更加糟糕。

立憲派與督撫的合流及對清廷的離心離德,是辛亥年政局發生轉變的隱機,是清朝總危機爆發的前兆?!罢院j戃娬嗉案鞑恐饕斡H貴,非祖制也。復不更事,舉措乖張,全國為之解體?!保◤埿⑷簟缎梁ジ锩昂蟆罚┺葎两M閣致使人心盡失,不僅沒有起到安撫人心的作用,反而導致政局更加失控,其結果與組閣初衷南轅北轍。

二、引發保路運動

1911年5月9日,奕劻任內閣總理伊始,即簽署了鐵路干線國有令,最終引發了湖北、湖南、廣東、四川的保路風潮。

鐵路干線收歸國有,為郵傳部大臣盛宣懷以給事中石長信的名義上奏,并得到載灃支持?!氨O國初尚遲疑,嗣盛因湘鄂兩省官紳于粵漢鐵路借款簽押一事紛紛反對,且兩湘士紳均預備遞公呈于都察院反對此事,故即假石長信之一折,在監國前極力慫恿收回國有,遂有前日之諭?!保ā陡陕肥諝w國有之主動力》,《申報》,1911年5月18日)奕劻內閣成立第二天就匆匆通過這一引爆政局的法令,顯然是載灃早就決定好的。奕劻對此并不情愿,甚至以辭職來卸責?!渡陥蟆?911年10月3日發文說:“此次慶王辭職之故,實為川路之事與己不同意,既不同意而強使之為內閣總理以同負責任,則其心有不甘,而其辭職也亦宜?!焙炇痂F路干線國有令引發保路運動,“坐失全國之信用”,保路運動又成為點燃辛亥革命的導火索。這一系列因果相遞關系,實為奕劻所始料不及。但作為總理大臣,奕劻內懼于載灃之令,外懼于列強壓力,雖然明知不妥,但最后還是屈服權勢并簽署了這項引爆政局的文件,顯然是難辭其咎。

三、薦袁出山

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義爆發。第二天上午,當軍諮府的值班官員拿著瑞澂發來的急電,請示毓朗怎么辦時,這位軍諮大臣不再像往日那樣堅決不讓奕劻插手軍事,相反卻相當痛快地表示:“這是內閣的事,我們不用管,還是讓內閣去辦吧?!保T耿光《蔭昌督師南下與南北議和》)在這種情況下,奕劻只得召集緊急會議,匆忙商討應對之策。

10月14日,奕劻、那桐、徐世昌聯合推動載灃起用袁世凱?!奥剝韧⒆h起用袁項城,監國不應,且哀泣?!保▌r《辛亥革命始末記》)奕劻對載灃說:“當前這種局面,我是想不出好辦法。袁世凱的識見、氣魄,加上他一手督練的北洋軍隊,如果調度得法,一面剿一面安撫,確實有挽回大局的希望。不過這件事要辦就辦,若猶豫遲延,就怕民軍的局面再一擴大,更難收拾了。并且東交民巷也有‘非袁出來不能收拾大局的傳說’?!蹦峭?、徐世昌也從旁附和。載澤是反對這個建議的,不過他也拿不出什么辦法。載灃同隆裕太后商量,隆裕也束手無策。最后,奕劻“再三力?!?,并且力辭內閣總理大臣一職,建議由袁世凱擔任,于是“(隆裕)太后主起用袁,議乃定”。這樣,就在當天,清廷發布上諭,起用袁世凱為湖廣總督,負責督辦剿撫事宜。

奕劻力促袁世凱出山,除了希望袁世凱幫助他支撐局面、力挽狂瀾,以袁為助力來平衡最高統治集團內部的激烈爭斗,亦是其主要目的。然而,奕劻沒有料到,袁世凱復出,已不再具有昔日慶袁聯盟性質,而是袁一枝獨秀的局面。袁世凱復出前,國內政治勢力主要是清政府與南方革命軍之間的博弈,政局前景并不明朗。由于袁世凱復出,國內各種政治勢力重新出現分化組合之勢,形成清皇室貴族集團、袁世凱集團、立憲派集團、地方督撫實力派以及革命黨集團相互博弈的復雜局面。其中,立憲派集團、地方督撫實力派將收拾戰亂局面的希望寄托在袁世凱身上,清皇室同樣希望袁世凱做第二個曾國藩,“消滅”南方革命軍。而南方革命黨也在積極爭取袁世凱同意共和、反戈清廷,就是列強在華勢力也由支持清室轉而扶植袁世凱。袁世凱一時成為可以決定時局走向的重要人物。袁世凱復出后,主張與南方談判議和。以此為轉機,南北雙方開始由對立走向和解,各方也由軍事博弈轉向探索建設適合國情的國體與政體上面,捉摸不定的政局逐漸穩定并日漸明朗起來。這個結局,奕劻在向載灃擔保袁世凱“沒有別的問題”時,同樣意料不到。

四、推動清帝遜位

袁世凱復出掌權后,政局進一步向共和方向傾斜。

(一)袁世凱方面

袁世凱執掌清王朝軍政大權之后,權力欲望驟然滋長,這棵奕劻在清廷危難之際搬出來的救命稻草,已經不會再按奕劻所愿傾力拯救清王朝了。相反,袁世凱要抓住這個前所未有的機會,既利用革命政權,也利用清政府,上下其手,翻云覆雨?!皬奈C開始時起,袁世凱便看起來對解決的辦法頗有把握。盡管滿洲人和共和派同樣地討厭他,兩派都覺得他靠不住,他卻善于使他們覺得少了他不行。他用辭職加以威脅,迫使清廷作出一個又一個讓步,直至退位。他給列強以這樣的印象,仿佛惟有他才是威望服眾,才能保證國泰民安并維持中央政權。他在軍事上對共和派謹慎相待,與共和派談判,利用其對外來干涉的恐懼,使后者把共和國總統的寶座奉獻給他?!保ㄕ麻_沅、羅?;?、嚴昌洪主編《辛亥革命史資料新編》)

(二)革命黨方面

自從武昌事起后,除北方六省外,其他各省紛紛獨立響應,南北方代表雖然已經開始上海談判,但南方代表明確表示出了“不妥協態度”。1912年1月1日,孫中山在南京建立了中華民國臨時中央政府,明確表明了推翻清王朝專制統治的絕不妥協的立場和決心。

(三)立憲派及其他力量

武昌起義后,共和已成為國人追逐的潮流所向,張謇為首的立憲派迅速倒向革命派,各省督撫或作壁上觀,或起而響應共和。1911年11月12日,伍廷芳、張謇、唐文治、溫宗堯通過美國駐華使館,向監國攝政王載灃遞文,指出“川鄂事起……旬日之內,望風離異者,十有余省。大勢所在,非共和無以免生靈之涂炭,保滿漢之和平。國民心理既同,外人之有識者議論亦無異致,是君主立憲政體,斷難相容于此后之中國”。他們希望載灃“幡然改悟,共贊共和”。這期間,南方和談總代表伍廷芳亦致函奕劻,“請皇上及監國遜位,同贊共和”,指出“舍此別無良策”。12月,北方談判代表唐紹儀疊次來電,稱南方“極言共和不可不成,君位不可不去,并言東南各省眾志僉同,斷無更易,語甚激決”,“彼黨堅持共和,不認則罷議,罷議則決裂,決裂則大局必糜爛”。1912年1月3日,“駐俄公使陸徴祥,聯合駐外各國公使,電請清帝退位”。(張國淦編著《辛亥革命史料》)15日,前兩廣總督袁樹勛致電清廷,請早定共和政體;同日,岑春煊亦電清廷,請認共和政體。19日,清外務大臣胡惟德、民政大臣趙秉鈞、郵傳大臣梁士詒奏請“人心已去,君主制度,恐難保全,懇贊同共和,以維大局”。更重要的是,早在1911年12月31日,就連清政府臥榻之旁的直隸灤州也發生了新軍官兵要求共和的武裝起義。接著,又傳來天津巨紳勸直隸總督陳夔龍“俯順潮流,從權獨立”的消息。

(四)列強方面

1911年12月24日,英國公使朱爾典在巴爾敦陪同下拜會慶親王和袁世凱。此次會談,奕劻得到兩個重要信息:一是列強不會再像咸同時期那樣用武力幫助清政府干涉革命;二是清政府亦不可能從列強那里得到財政援助。這讓奕劻感到沮喪。31日,《盛京時報》報道說:“慶邸目前照會某某兩國政府,略謂對于保存清廷須加意護衛,惟某國答復極為冷淡,且述今日之中國不必以君主政體為是云云?!眻罂膱蟮来笾卤砻髁送鈬袕姷膽B度。

更讓奕劻難堪的是,在面臨財政恐慌要求借款時,“四國銀行考慮借款申請的唯一條件是:賦予袁世凱同革命黨人議和的全權,并進行革命黨人所要求的不論多大程度的改革”。這將意味著“將滿人逐出內閣,重新安排高級官吏,取消滿人的一切特權”。(駱惠敏編《清末民初政情內幕》)

不僅如此,列強非但不幫助清政府,反而要求清政府與革命黨妥協。英、德、法、美、日、俄六國政府聯合發出警告,“勸革清兩方面,各派委員,迅速妥協,中止現在戰斗為要”。(馬震東《袁氏當國史》)1912年1月12日,外國商人團體上海商務理事會干脆致電奕劻,公然要求將“建議皇上退位作為和平解決的一項預備措施”。

列強的態度讓奕劻徹底明白,借助列強武力干涉已經不再可能,外國列強無意再幫助清廷維護帝制。

在這種情勢下,奕劻認識到清王朝大勢已去,用清帝遜位來換取袁世凱與南方臨時共和政府對皇室、皇族的優待條件,才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一種策略。至此,奕劻的態度發生重大變化,他不再對清王朝的保全存有幻想,而是利用自己“最得隆裕太后之寵信”的有利條件,開始說服隆裕太后有條件地交出政權。最終,在袁世凱與革命黨的內外壓力下,“皇太后似已內命慶親王就目前時局問題與日、英兩國公使磋商”。在剝奪載灃攝政,同意袁世凱與革命黨議和,直至最后同意清帝遜位等涉及清王朝命運的一系列重大問題上,隆裕太后皆聽從了奕劻的主張與建議。

在南方臨時政府、袁世凱集團與奕劻三方合力推動下,1912年2月12日,清帝頒布遜位詔書。很快,袁世凱就任民國臨時大總統,南北重新統一,政局暫時趨于穩定。奕劻為辛亥亂局畫上了句號。

作者簡介

馬平安,男,1964年生,河南盧氏人。歷史學博士,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員。研究方向為政治史、晚清史,著有《近代東北移民研究》《晚清變局下的中央與地方關系》《走向大一統》《北洋集團與晚清政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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